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先讲一个听着不太对劲的生活细节。 一个七十八岁的日本老教授,在自己家里,晚上一定要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他出门坐电车,从来不站在站台最前排。一个人在路上走,他会反复回头,看身后车灯打过来的方向,判断那辆车是不是在朝自己偏过来。 这个人叫笠原十九司,日本都留文科大学的名誉教授,研究了一辈子南京大屠杀。他养成这三个习惯,不是因为年纪大了怕摔跤,是因为有人想让他死,或者至少想让他闭嘴。右翼的街头宣传车在他住的城里转了一个月,用大喇叭喊;和他一起做研究的同伴,被人袭击过;网上、邮件里、传真机上,恐吓的话到今天都没有断过。 一个学者,研究自己国家在过去做过什么,研究到最后,要像躲暗杀一样过日子。 这件事本身就够悬疑了。但更悬疑的是另一件事: 在日本,像笠原十九司这样 “ 认账 ” 的人,是少数。而让 “ 不认账 ” 变成一种系统性习惯的,不是几个街头右翼,是一整套从上到下、从教科书到首相官邸的机器。 中国这边经常被问一句话:你们为什么老是揪着历史不放? 笠原十九司和另外几个日本人的经历,其实就是对这句话最硬的一个回答。 不是中国揪着不放。是日本那边,一直有人在把已经写下来的账,一笔一笔地涂掉。涂的人,从来没有停过手。 一、那场打了三十二年的官司:一个人对一台机器 要理解“不认账”这三个字有多重,得先认识笠原十九司的老师,家永三郎。 家永三郎是东京教育大学的教授,日本战后最有分量的历史学家之一。1952年,他编写了一本高中历史教科书《新日本史》。这本书里,他写了南京大屠杀,写了日军对妇女的暴行,写了731部队。他的写法没有什么煽情,就是一个历史学者在教科书里如实记述。 然后文部省找上门了。审定意见要求他修改、删除书中的多处记述。理由听起来很“技术”:写得太“一边倒”了,太“负面”了。换句话说,你可以写日本在战争中受了苦,但你不能写日本在战争中让别人受了苦。你写了,就是“偏向”,就要删。 家永三郎没有删。1965年,他以“审定违反宪法和教育基本法”为由,把日本政府告上了法庭。这场官司,从1965年打到1997年,整整三十二年,家永三郎三次起诉,从五十多岁打到八十多岁,打到走起路来都吃力,打到脑袋上的头发只剩一圈。 三十二年的结果是什么?1997年,日本最高法院作出了终审判决。判决认定,文部省要求删除关于“南京大屠杀”“日军对妇女暴行”“731部队”等几处记述的审定意见,是违法的。家永三郎取得了“部分胜诉”。 你把这个结果放在三十二年的长度里看。一个人,花了三十二年,证明了一件事: 日本政府在审定教科书的时候,确实在违法地删掉关于侵略暴行的记载。 他赢了,赢了“部分”。政府赔了他四十万日元。然后呢?然后教科书审定制度本身,没有被推翻。文部省照样审定,右翼照样施压,后来的教科书照样在删。 家永三郎2002年去世。他死之前,那场官司已经结束了五年。他赢了一个判决,但没有赢下那场战争。 他证明了一台机器在违法,但那台机器没有停下来。 二、文字游戏:从 “ 侵略 ” 到 “ 进入 ” ,从 “ 大屠杀 ” 到 “ 事件 ” 家永三郎的官司,揭开的是日本“不认账”的第一层操作: 改词 。 这不是民间右翼自己在家里改着玩的。这是由国家教育审定体系参与的系统性改写。1958年,岸信介政府战后首次修改教科书审定标准,把“侵略中国”改成了“进入中国”,把“战败日”改成了“休战日”。“侵略”是一个法律和道德判断,“进入”是一个中性动作。一支军队带着枪炮开进别人的国家,杀了人,烧了房,抢了东西,在教科书里,这叫“进入”。